来源:文传 王丹
由汤姆·蒂克威导演的影片《罗拉快跑》给我的最大印象:一是对传统意义上时间概念的颠覆,即取消了时间不可逆转的绝对性,使之成为某种可重复的事物,如同科幻影片中的"时光倒流";二是快捷的叙事节奏,这一点,除了决定于事件本身具有的紧张性质外,主要通过闪回镜头和快节奏的音乐节拍来实现。这两点印象,都是形式范畴的东西,并不涉及内容。有的影评人认为这就是这部电影的全部价值。而我认为,如果不与深刻的内容相联系,形式本身所谓的"价值"并不值得欣赏,反而给人以矫揉造作之嫌。而《罗拉快跑》之所以成功,就在于它采用一种全新的后现代的方式,诠释了一个古老的人生哲理:面对困难,人只可以自救。
在这部影片里,叙事的任务主要由电影画面本身完成,因而电影的视觉表意功能体现的异常突出。影片一开始,镜头的闪回、拼接、组合,以及放映的升格、降格,在告诉我们故事背景——罗拉的男友曼尼作为黑帮的收钱人,在拿到卖毒品的钱之后回去的路上,把钱搞丢了——的同时,揭示出人物丢钱时的绝望,求助时的焦急等心理状态。罗拉得知曼尼的事故之后,其紧张的心情同样是通过适当的视觉效果表现出来的:大量的人物照片一张张飞快变换着,分明在模拟女主人公思索向谁可以借到十万马克的思维过程。这里,我们感受到了人物紧张焦虑的情绪,却很容易忽视掉他们的另一个共性: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这是对普罗大众在突然陷入生活中不可预知的困境时第一本能反应的客观真实写照。
在第一次"时光倒流"之前,《罗拉快跑》称得上写实主义的范本。影片所展示的生活,如同现实中的生活一样,缺少了泛滥的理想主义,更多的是不足与缺憾,甚至没有一样是差强人意的:曼尼丢钱、老爸没钱、罗拉迟到、警察手枪走火,不一而足。到此为止,影片演绎的是一出现代都市版的《悲惨世界》。尤其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影片仅仅客观地记录下事件本身,而没有明确指出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似乎意在宣扬人生无常的悲观主义论调。面对这种生存的抑或的叙事的困境,电影选择了一条颇为荒诞的出路。它把时光拉回到罗拉扔下电话的那个时刻。这样一来,时间、现实的概念被消解了,叙事完全进入了电影自身的假定性当中,电影叙事由此传达出一个信念: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问题应该得到更好的解决。
时间被完美地复制了,同样被复制的还有罗拉向父亲求助的念头。父亲同第一次一样没有钱,但罗拉这次没有听凭命运的安排,而是采取强硬的态度:抢。她得手了,甚至面对荷枪实弹警察的包围都能奇迹般地逃脱,因为警察昏了头,没想到她就是抢银行的罪犯。记得第一次罗拉帮男友抢完超市后,也遭到警察的包围,但结局是悲剧,而这一次我们只感到好笑。命运开始向利于罗拉的角度倾斜。直到罗拉及时阻止曼尼抢超市,并按照曼尼的要求把十万马克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我们还是这么认为的。可谁又能料到,曼尼竟会被飞驰而过的救护车撞死?车祸是偶然的,假设这一偶然事件没有发生,曼尼最终完成了黑帮的任务,接下来,他也难免牢狱之灾,因为我们不要忘记,钱是从银行抢来的。既然曼尼注定要倒霉,导演出于避免使情节复杂化的考虑,(因为情节在这部电影中不是目的,而是用以揭示哲理的载体,)还是让他撞车一死了事。当然,这其中免不了夸张味道。
尽管时光倒流,曼尼依然难免一死。我们隐约的感到,罗拉无论跑得多么快,都是救不了曼尼的。悲剧事件的重复,映照了关于真实生活的那条最著名的墨菲定律:在能够出问题的地方,问题一定会发生。曼尼,包括罗拉,用以解决问题的方式本身,就包含着问题。比如曼尼叫罗拉中午十二点之前赶来,罗拉向父亲要钱,而罗拉可能迟到,父亲可能没钱。尽管这类可能性并不致命,但这些已成为事实的可能性导致了另一类致命性的可能性的产生。如罗拉迟到,致使曼尼抢超市,引来警察的包围,而警察指着他们的手枪是可能走火的,结果,手枪便真的走火了。这一类存在问题的救赎方式,都是他救的方式,也就是说,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听凭发落。这种他救,是曼尼之死的根源。其实,真正能够拯救曼尼的,只有他本人。
于是电影又一次回到了罗拉丢下电话的那一刻,重新开始了它的叙事。这一次在情节上,出现了一个显著的不同,那就是在上两次叙事中,拣到曼尼钱袋的流浪汉遭遇的是罗拉,而第三次则是曼尼本人。罗拉当然不可能了解到曼尼与流浪汉之间的微妙关系,因而令人遗憾地与之擦肩而过;曼尼却穷追不舍,最终如愿以偿,追回了要命的钱袋。流浪汉在这里成为机遇的象征。影片通过流浪汉在相似情景下的不同遭遇,意在表明:机遇是一直存在的,但能够把握住这种机遇的人只有自己本人,而无法由别人代替。这层意思客观上说明:自救不仅是必须的,而且是唯一可行的。电影试图把曼尼碰上流浪汉的原因,统一到罗拉身上,从而使这一事件具有某种必然性,但是观众感到这种统一简直就是牵强附会。我们宁可相信,所有发生的事件都是随机的,通过这些随机事件,电影或者着意把曼尼引上一条自救之路,或者试图冷静展示自救本身拥有的巨大能量。所以曼尼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是一种自救。这一次他成功救赎了自己,客观上讲,只是采取了不同方式的结果,然而影片的启示性就在于此。
如果我们把曼尼的难题当作罗拉的难题,那么罗拉被迫走进赌场的行为也可视为一种自救。她在赌场里发出的震碎玻璃杯的尖叫,恰似同命运不屈抗争的宣言。她几分钟内挣得十万马克,当然是一种神话,不过观众并不认为有丝毫的过分,因为这里传达出一个观念:命运是要屈从于人的意志的,或者,引用一句中国的古话更为恰当:自助者天助之。
假如命运是可以选择的;假如人生可以重新来过;假如生命的片段可以像电影一样剪辑;那么这种种假如在电影《罗拉快跑》中成为可能。
《罗拉快跑》是部德国先锋电影,另一个译名是《疾走罗拉》。如果你期望在片中看到浪漫的爱情,无厘头式的搞笑,又或者英雄主义的话,恐怕你会失望了。故事本身很简单:在接到男友的紧急电话之后,一头蓬松红发的罗拉开始竭尽全力地奔跑,为了男友,为了爱情,也为了自己,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取得巨款换回男友生命。通常,人们会以惯性思维去期待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但导演的目的不在此,他要表达观念,使生命呈现出戏剧性的结局。仅仅是因为在某个拐角让汽车快了几秒,或在银行让罗拉父亲表现得强硬,又或者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人路过......就让罗拉跑了3次,跑过同一条街,遇到过同一个老人,同一辆车......
因为是比较纯粹的观念片,所以它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感激涕零或拍手称快,故事本身没有什么可说的。叙述中加杂了夸张的动漫和插叙,我耐着性静静地看,只是故事结局与可能接近生活的本来面目,而留给我长长的思考。
一个目的,三个结局:第一个是罗拉男友获救,罗拉却付出生命;第二个是罗拉和她男友都付出生命;第三个是罗拉男友及时自救,两人平安无恙。因为是电影,有着可以控制的结局,所以又提醒着我——生命的玄妙与不可控制,揭示了电影反复叙述的主题。让我想起张婉婷在《玻璃之城》中借港生的口述说着爱情的虚幻,还有许多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人所做的努力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又或者结果在意料之外,如同面对死亡的无力与脆弱。电影通过表达剧中人生死命数的偶然性,隐约透露出一种宿命主义意蕴,这与东方佛教中说的人生无常是一致的。导演的感受是细腻独特的,才会有如此真实的态度。
片中有很多快速闪过的细节描写,加上不断地被重复定格的黑白镜头,而且没有任何音乐背景,强调着人与人之间相互影响的种种可能。比如:第一次,罗拉跑得很快,在一个路口从汽车前面跑过;第二次,罗拉被其他的事物影响,结果慢了半拍,依旧是那个路口,被汽车撞到;第三次,罗拉从汽车上跑了过去。一个影响着另一个,像连环套一样,最终导致结局的不同。这种影响也许在平常的生活中稀疏平常,但如果让这种影响浓缩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如化学反应的快速变化,结果就会呈现冲突的一面。这种影响如同南美洲的蝴蝶煽动一下翅膀就可能引起太平洋海岸的海啸一样,细微影响的结果是不可思议的。这些都是人与人相互作用的结果。
可是这只是导演的一种可能,实际是无限的可能,无限可能的组合,无限可编辑的可能,当然导演比不了上帝,这是我最后想说的。
未来会如何,我不知道。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应该没有惭愧,即使可以有痛苦。

Leave a comment